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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01 [原创 2008-04-02 14:09:04]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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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唐朝咸通八年(公元867年)十月,深秋季节,二十七岁的老姑娘裴玄静辞别年迈的父母,带着母亲的心爱之物银菩萨,离开家乡河南缑氏,踏上了她人生中的第一趟远途——将要经过洛阳、长安两都,嫁往京兆鄠县。
  唐朝实行两京制度,从东都洛阳到西京长安的驿路是唐朝最为重要的交通线,道路宽阔平坦,且所经之处,驿馆林立,非常方便。
  天高云淡,车马辚辚。沿途秋色正浓,赏心悦目,倒也使旅途显得有些生趣。一路均是平安无事,只是出了洛阳后,经过崤山时发生了一点变故。崤山分南北两路,均险隘难行。北路直接连接洛阳和陕州,更为快捷,但也更为陡峭险峻。南路则迂回向南,绕了一大圈,却是相对平坦,兼有湖光山色,风景怡人。代替新郎前来迎亲的李凌替新娘着想,主动选走南路。不料刚好在半途遇上了一桩事,幸好只是有惊无险,没有耽误行程,但也让李凌对纤弱文静的新娘子裴玄静刮目相看。  
  一进关中,裴玄静便发现了这一带地形多有奇特之处——远远望去一个突兀高起的土丘,高约数十丈,阔约数十里,却是四面陡峭、顶上平坦。土丘上面林深草茂,被秋风染成了大片的金黄色,看上去十分炫目。询问了夫家堂兄李凌才知道,这是黄土高原上特有的塬地,大名鼎鼎的龙首原、乐游原都是属于这种地形。
  凝视着那一片片在秋风中翻腾荡漾的层林,裴玄静心中突然升腾起了奇特的渴望和向往。自此,塬便作为一种别致而幽深的意象留在了她的内心深处。

1 

  时任鄠县县尉的新郎李言接到堂兄李凌托江东商人李近仁带来的信后,已经赶到长安通化门东七里长乐坡上的长乐驿上迎候新婚妻子裴玄静一行,陪同他的还有昔日在长安太学的同窗尉迟钧。按照事先的计划,迎到新妇后,今晚便是要在尉迟钧位于长安亲仁坊的胜宅中留宿。
  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斜阳的余晖汹涌着洒向天地,给万物都穿上了一件金色的光衣,连人都多了几分光彩,尉迟钧和他的波斯随从昆仑各自穿着一身色彩浓重的胡服,在如血的残阳中流光溢彩,引人瞩目。不远处的浐水粼粼闪烁,波光中映出晚霞的光芒,如同一条光洁而华丽的锦带。灿烂辉煌如此广袤宽阔,无边无际,着实令人惊叹。
  李言却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美景,他素来精明干练,此刻却忧心忡忡,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焦急,不停地张目远眺,生怕新娘子一行错过了戌时夜更时间,到时城门关闭,他们一行无法进城,便只能在长乐驿停宿了。
  尉迟钧显然也在担心时间的问题,转向李言,征询地问道:“少府,是否需要先派昆仑赶去长乐驿定房?”李言闻言一愣。尉迟钧有意指了指前面——只见驿路上,一名书生用长剑挑着一个行囊,正匆匆赶路过来。
  李言顿时恍然大悟:正值金秋十月,朝廷的科举考试将要于本月在尚书省举行,赶来长安参加省试的乡贡和各地州、县学馆的生员源源不断。而通化门为东来第一门,长乐驿为长安城外距离通化门最近的驿馆,如果不早去驿馆定房,一旦城门关闭,赴京赶考的书生们来不及进城的多了,长乐驿定会人满为患,要想歇宿,就只能去更东面的灞桥驿了。
  定房事小,可李言还有一层担忧,今晚尉迟钧特意预备了一个酒宴,邀请了两三名在京的太学同窗,打算借为新娘子接风洗尘的机会小聚一下。万一不能及时进城,岂不是要让他们空等?
  尉迟钧见李言沉吟不答,便自作主张地吩咐身后的波斯奴隶昆仑道:“你先去驿馆定下六个房间。”昆仑答应了一声:“是,阿郎。”未及走开,李言叫道:“等一等……”径自迎上正大踏步走过来的书生,抱揖道:“在下李言,这位公子有礼了。”
  书生大约三十岁年纪,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模样甚是斯文。他并没有立即回应李言,而是先是重重审视了对方一眼,目光一转,便盯在长相打扮怪异的尉迟钧和昆仑身上。
  李言见黄巢瞪着身后的尉迟钧和昆仑,颇有警惕和怀疑之色,急忙解释道:“那是于阗尉迟王子和他的随从昆仑,他们都不是中原人。”书生这才“噢”了一声,面色顿时舒缓了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扮的人……噢,李公子有礼了!某叫黄巢,是来京城参加省试的山东贡生。”
  黄巢操着极重的山东口音,李言也只听懂了个大概齐的意思。他心中焦急,不及细问,便直奔主题道:“黄公子一路过来,是否见到一队送亲的队伍?”黄巢点头道:“嗯,见过的。他们就在后面不远。”李言大喜过望,冲黄巢一抱拳,道:“多谢。”匆匆奔上长乐坡高处,果然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小队车马正旖旎行来。当先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正是他的堂兄李凌。
  李言回头叫道:“殿下,他们到了!毋须到长乐驿定房了!”尉迟钧正主动上前与黄巢招呼,只是微微点头回应李言。他素爱结交朋友,第一眼望去,便觉得黄巢有股彪悍的草莽气概,与一般的贡生很是不同,当然不肯放过机会。聊了几句,尽管对对方的山东话半懂不懂,还是盛情邀请黄巢到家中做客。黄巢正发愁人生地不熟,竟然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李凌一见李言面,未及寒暄,便立即指了指身后裴玄静乘坐的马车,竖起了大拇指。李言以为堂兄夸赞新娘美丽,心中甚喜,但毕竟有外人在场,不便表露,便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与李凌多交谈,上前先问裴玄静一路是否辛苦,又介绍了尉迟钧,大致交待今晚和明日的安排。裴玄静掀起车帘,微微点头,只答了一句:“有心了,一切任凭君等安排。”再无别话。新娘素有沉静少言之名,李言一早已经知晓,也不以为意。倒是尉迟钧觉得新娘的这份气度有似曾相识之感。
  简略寒暄过后,众人立即各自上马,赶着进城。黄巢却是没有座骑,据他所言,他的马在经过崤山北路时被一帮丢失了货物的盐商抢了。李凌听了这话,有些惊奇,但也没有多言,只是本能地侧过头去,别有意味地看了一眼裴玄静的马车。跟随李凌前去洛阳迎亲的户奴牛蓬忍不住问了一句:“会不会就是我们在崤山南路遇到的那帮……”一语未毕,李凌已经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吐了下舌头,连忙住了口。尉迟钧便命昆仑将马匹让给黄巢,昆仑自坐到运送新娘嫁妆衣服的马车上。
  其实此刻才是酉时,离一更时间起码还有大半个时辰。但李言心中总压着块石头,不断催促众人快些赶路,直到进了通化门,才长吁了一口气。尉迟钧赶上来笑道:“时间还早呢!你这样子着急赶路,也不怕累坏了你的新娘子。”
  李言回头一看,裴玄静正从车窗中露出了半边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长安城。其实早在定聘的时候,李言已经在裴家见过裴玄静不只一面,此刻一望,仍然有当日初见的心惊感觉,一时胸口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一股又暖又躁的热流涌上了心头。
  只听见尉迟钧又道:“少府,我命昆仑先回去亲仁坊做准备,我们几个带着新娘子绕一趟务本坊,如何?”李言回过头来,问道:“为何要绕道务本坊?”话一出口,便明白过来,“殿下是有意想从太学门前经过?”尉迟钧笑道:“这只是其一。如果不绕道务本坊,势必要经过东市,此时正快要到夜更,进出那里的人极多,车马多有不便之处。”李言也笑了起来,道:“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全,绕道务本坊并不费事,就依殿下的计议。”
  当下李言、尉迟钧和黄巢领先而行,分载有裴玄静和嫁妆的两辆车马在中间,李凌与牛蓬断后。黄巢还是头一次来到长安,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很是新鲜,街衢之宽广,建筑之雄伟,均为自己生平之未见。只是奇怪的是,大街两侧的临街建筑,竟然没有门,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忍不住问了尉迟钧,才知道长安自唐朝立国以来,一直采取封闭的坊市体制。一个坊区便是一个单独小城堡,四周都建有围墙,设下大门,居民出入均须经过坊门。住户即使临街,也严禁在房屋和围墙上开门开窗,违犯者要按照违犯皇帝敕令的罪名加以处罚。
  黄巢听了,不无惋惜地叹道:“临街却不能观赏街上的风景,跟锦衣夜行毫无分别,岂不是十分可惜?”顿了顿,突然豪气干云地道:“要是某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要废除这项制度。”
  这话照李言听来,很有些大逆不道的意思,他重重看了黄巢一眼,却见他正兴高采烈地四下打量,心想:“这小子刚才说了要掉脑袋的话,还不以为意,看来不过是无心之语。”但心中有所警惕,不愿意再与黄巢并骑,便有意落后,到马车后与李凌同行。
  尉迟钧本是于阗人,对政治又没有任何兴趣,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还接着黄巢的话头道:“你别说,黄公子,还真有胆子大的,冒险在临街的楼上开一扇小小的窗户,以便观望大街上的风景。人们称这种小楼为‘看街楼’。不过,这种人家都是有来历背景的,不是贵戚,就是宰相,要么就是内臣,都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不怕被御史弹劾。”顿了顿,又道:“大中年间,凡朝中宰相,家中均有看街楼。后来李景让上任御史大夫,其人刚直自持,不畏权贵。宰相们久闻其名,都惧怕被上书弹劾,主动用泥封住了看街楼上的窗户。”黄巢道:“这倒也是一件奇谈。”尉迟钧道:“你可知这李景让是谁?”
  黄巢未及回答,尉迟钧一指后面,“便是李言和李凌的伯父。”他本以为对方会惊愕甚至钦佩,不料黄巢心中正想着其他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尉迟钧心想:“这位黄公子,果然非同一般。”
  一行人绕过东市,刚到务本坊东门处,突然响起了一阵鼓声,由远及近。片刻后,全城都响起了鼓声,此起彼伏,错落有致。黄巢不明所以,愕然问道:“这鼓声是要做什么?”尉迟钧道:“这表示就快到夜禁时间了。”
  黄巢出身于小乡绅之庭,于乡里长大,只听说西京长安繁华似锦、金银如海,哪里听说过什么夜禁。尉迟钧见他更加一头雾水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夜更前,长安城中会开始敲鼓,全城的人都能听见,提醒大家快到夜禁时间了。敲四百下后,城门关闭;再敲四百下,坊门关闭。”黄巢奇道:“关闭了又如何?”尉迟钧答道:“城门、坊门一旦关闭,负责城防治安的金吾卫士就会纷纷涌上街头巡逻,四处追捕犯夜禁的人。逮到了,就送去京兆府打板子。”黄巢还要再问,尉迟钧已经催促起来:“快点,不及时赶到亲仁坊,你我都要遭殃了。”
  一行人总算及时赶进了亲仁坊西门。西门坊正王文木正守在西门听着鼓声,预备鼓声一歇就按时关门。见到李言和李凌先领着两辆马车进来,却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料到又是去于阗王子府上做客的。正计算着要不要拦住盘问下,尉迟钧已经进来,打了一声招呼:“王老公!他们都是我的客人!”似乎又不愿意与王文木多交谈,话音未落,双脚一夹,催马疾行,立时擦肩而过。王文木这才反应过来,追在背后叫道:“哟,这不是王子殿下吗?殿下今日怎么改走西门了?”尉迟钧恍若未闻,急急策马向前。
  黄巢见尉迟钧素来和善可亲,对他此举颇为纳罕,拍马追上去问道:“殿下如何不理那老公?”尉迟钧微微一笑:“王老公是个酒鬼,喝醉了爱骂人,是我们这亲仁坊里头一号不能惹的人物。”一言及此,似乎想到了什么,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右首。
  黄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那是一座道观。门联的横梁悬挂着一块黑色竖匾,上面写着“咸宜观”三个鎏金大字。用笔酣畅淋漓,点画激越,粗细相间,虚实相伴,随势而就,章法犹如潺潺流水一贯直下。只是黑漆剥落了不少,鎏金也呈现出斑驳之色,显见经历了不少年头的风刀霜剑。紧闭的大门两旁,盛开着大片黄色的菊花。那黄色并非十分耀眼,略微泛黄,仿佛经年的黄麻纸,暗暗淡淡,却也柔柔和和,与古色黝然的道观相得益彰。  
  只听得“吱呀”一声,咸宜观大门突然开了,浓郁的菊花芳香中,一名年轻女道士送一名男子走了出来。男子约摸三十余岁,一身便服衣饰甚是华丽,但脸上却满是愁苦之色,仿佛正遭逢着什么伤心之事。女道士则二十岁出头,着一身交领却跨的碧绡道袍,伫立于薄暮当中,人淡如菊,天然绝丽。黄巢一见之下,只觉得胸口被石头重重砸了一下,立时便呆住了。
  只听见那男子郁郁地道:“我走了。”言语中颇为不胜留恋之意。女道士却只是淡淡道:“嗯。”似乎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她突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到了正盯着自己的黄巢,顿时垂下眼帘,转身进去,重新掩上大门。
  男子有些闷闷不乐起来,深深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意外看到了尉迟钧,迟疑了下,才勉强招呼道:“王子殿下。”尉迟钧也急忙下马回礼:“李将军。”黄巢不明对方身份,也跟着下了马,垂手站在一旁,表示尊敬之意。不料那李将军态度十分漠然,大模大样地点了点头,也不理睬黄巢,自顾自地向西门走去。
  鼓声便在这时候停了下来,尉迟钧急忙叫道:“李将军,坊门已闭,你大概是出不去了。如不嫌舍下简陋,就请去将就盘桓一晚。”李可及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继续前行。尉迟钧叹了口气,心想:“也许他有圣人钦赐的金牌,畅行无阻,不必受夜禁限制。”转头却见黄巢依旧紧盯着咸宜观的大门,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尉迟钧却以为他在看咸宜观的黑色大匾,笑道:“那匾上的字是天宝初四明狂客贺知章所题。”黄巢心思全然不在匾上,只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问道:“那刚才出来的那位炼师……”尉迟钧道:“她就是鱼玄机。”
  黄巢一听尉迟钧言中之意,这鱼玄机不仅貌美异常,还似乎是个大大有名的人物,可为何自己偏偏从来没有听说过?又听见尉迟钧道:“那位李将军就是李可及。”
  “什么?他就是李可及?”黄巢当即大吃了一惊。
  当今皇帝喜好音乐,日夜听音乐看优戏,不知疲倦。乐工李可及善于谱写新曲,天生一副好嗓子,音辞宛转曲折,备得皇帝宠幸,得赏赐不计其数,更于本年三月被封为左威卫将军。左威卫将军官阶正三品,与侍中(宰相)、中书令(宰相)及吏部尚书等中枢重臣级别一样。李可及眼下正炙手可热,是皇帝跟前最红的人,可为何偏偏在女道观里出现呢?
  黄巢心中疑惑甚多,正想要向尉迟钧问个明白,只听见有人叫道:“王子殿下……”回头一看,竟然是李可及又折返回来了。这样一来,黄巢自然不便再相问,当即退让在一旁。
  李可及疾步走近尉迟钧,迟疑问道:“王子殿下,确如你所言,坊门已经关闭。不知道是否方便到府上叨扰一晚?”尉迟钧大喜过望,连连道:“方便!方便!不叨扰!李将军大驾光临,寒舍定要蓬壁生辉了。”微一犹豫,又说明了今晚同窗好友李言与新婚妻子也在府中留宿,所以有一场欢宴,言下之意其实是想邀请李可及也出席宴会。李可及点点头道:“嗯。我们走吧。”急不可待地当先而去。
  尉迟钧刚要转身,却见邻居侍御史李郢正从西门方向走来,当即恍然大悟:适才李可及本来是要闯出坊门,但正好遇到了李郢。他以优伶身份得任将军,树大招风,朝臣、士人均是愤愤不平,现在正是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倘若明日早朝被李郢以“有意犯禁、恃宠而骄”的罪名参上一本,难保不会掀起一场倒李的大弹劾。在唐朝,得罪御史台的大臣是一件后患无穷的事,因为御史有权弹劾任何大臣。是以尽管李可及的官阶比李郢高出许多,背后又有皇帝撑腰,但依旧有所畏惧,不得不避开李郢。
  李郢尚穿着浅绿的官服,大概是刚从御史台办完公事回来。腰间围着一根九銙的银带,表明他的官阶是七品。他看上去四十余岁的样子,面黑须黑,一望便是个老辣的人物。据说他与宰相刘瞻私交极好,在朝中很有声势。尉迟钧对这位邻居素来敬而远之,只是微微点头同他招呼,转身向黄巢使了个眼色,各自牵了马,快步去追李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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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探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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